本文目录 8 节
始
2025 年 6 月 30 日到 7 月 12 日,我去了一趟云南。
从小在长江中下游的平原长大,眼里除了高楼就是田野,几乎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山。六月的最后一天,我和家人从上海出发,一路向西去往云南。十三天的时间,海拔从几米慢慢升到了四千六百多米。现在坐在屏幕前翻看那十几张照片,当时的风声、雨声和阳光,好像都已经变得很遥远了。
昆明
6 月 30 日晚上抵达昆明,海拔大约 1800 米。天已经黑透了,下着小雨,远处的山影在夜里模模糊糊的,只看得清山的轮廓,不过对于一个看惯了平原的人来说,心里还是觉得很新奇。因为太晚,所以没多耽搁,去高铁站附近的酒店办了入住,又下楼到旁边的小吃街吃了一碗云南米线。吃完回屋收拾停当,已经快到凌晨,倒头便睡了。

第二天一早,我们乘车前往滇池。或许是刚入暑期,那几天云南的游客出奇地少,通往滇池的道路空旷安静,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和车辆,一路上的风景看得人心里敞亮。到了湖边,天上正飘着细雨,整片水域雾蒙蒙的,远山隐在云气里。
清代孙髯翁在《大观楼长联》里写滇池:“五百里滇池,奔来眼底,披襟岸弅,喜茫茫空阔无边。”
晴天有晴天的热烈,雨天却多了一份水墨画似的清冷。我们沿着湖滨道路走了很长一段,雨时下时停,这是我们第一次体验到了云南变幻莫测的天气。可惜在昆明只留了一天,下午回到市区转了转,晚上和家里人去吃火锅。云南人爱吃菌子,满城都是野生菌的火锅店,偏偏我从小不爱吃菌类,海鲜什么的也吃不惯。回到酒店,便收拾行李,准备第二天的行程。
大理
7 月 2 日早上,坐高铁向西去大理。海拔升到了 2000 米。车到站时恰逢正午,高原的阳光极其毒辣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来之前完全没有防晒的意识,穿着短袖把两条胳膊明晃晃地露在外面。我们订的民宿在大理古城附近,步行去洱海只有五分钟的路程。民宿老板非常健谈,刚放下行李,他就拉着我们聊了许多本地的风俗与掌故。不过我们的心早就飞到了水边,歇了一会儿便急匆匆往洱海走。顺着村道往里去,沿途遇到了许多鸡鸭鹅,成群结队地在路旁叫唤,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
到了洱海边,天气反常地好。出发前看天气预报,原本说这几天都是连绵的阴雨,结果除了云层厚重些,太阳还能时不时地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水面照得发亮。我们没有租车,就沿着水岸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两公里,走累了就在附近找了一家临水的小餐馆坐下。一边吃饭,一边看着眼前的洱海和远处的苍山,风从水面吹过来,什么心事都不用想,真是惬意。
吃完饭继续往前走。大理的天色说变就变,方才还是晴空,转眼就落下一阵急雨,没过多久又重新放晴。走到最后实在迈不开步子,便扫了辆单车骑回民宿。等到了屋里安定下来,才发觉两条手臂被晒到的地方全都红透了,火辣辣地疼,一疼就是好几天。
7 月 3 日,只睡了四个钟头,凌晨五点,天还没亮透,我就自己一个人悄悄爬起来,跑到洱海边去看朝霞。可惜那天的云实在太厚了,天际只透出一点点暗红色的霞光。但清晨五点的洱海边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湖水一下一下拍打岸石的声响。一个人站在这片寂静之中,独享着苍山洱海这般美景,那种幸福和享受,很难用语言形容。
上午补了个觉,下午又在洱海旁溜达了一会儿,便转身去爬苍山。山林深幽,半路上冷不丁撞见一只野狐狸,只是它受了惊,蹿得太快,没来得及掏出手机拍下来。苍山道旁开了许多饱满的绣球花,走到半山腰的一座古庙里,还遇到一只正在角落里酣睡的猫,任凭游人经过也不抬眼,格外可爱。晚上回到大理古城,恰好赶上三月街集市的热闹,顺着长街一路走一路吃,把白天的疲惫全融进了夜市的烟火里。
到了 7 月 4 日,心里已经开始惦记几天后的玉龙雪山了。翻着手机里的景区攻略,天气预报却显示未来十天全是雨,心里不免打鼓,生怕到了山上什么风光也看不见,或是被困在雨雪里挨冻。上午又去洱海边散了会儿步,在民宿旁吃过午饭,下午便坐车去了崇圣寺三塔。
那会儿想着省点钱,也高估了自己的体力,没有买景区的观光车票。结果三塔景区顺着山势往上延伸,坡道长得望不到头。硬着头皮爬了一半,两条腿实在走不动了,匆匆忙忙往山下撤。下山时还迷了一会儿路,绕了好久才找到通往外面的大马路,站在路边打车又等了半天。
不过话说回来,云南的气候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。那几天看新闻,上海正挂着高温橙色预警,酷暑难耐;而大理的风里始终带着凉意,“ 四季如春 ” 这四个字,只有亲身站在这里才算有了实感。
因为前几天高强度的爬山和徒步,7 月 5 日一整天,我们换了一家新的酒店,除了去大理古城里随便逛了逛,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房间里瘫着休整,听着窗外的风声发呆。
丽江
7 月 6 日一早,坐高铁北上丽江。海拔到了 2400 米。我们住的地方在束河古镇旁边,丽江高铁站在城市的最南端,酒店却在最北头,出站后坐车横跨了整个主城区,高原城市的道路顺着山势起伏,弯弯绕绕,像是在坐过山车一样,差点晕车,算是一桩从未有过的奇特经历。下午缓过神来,跑去丽江古城转了一圈,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腊排骨火锅。
“十里不同天,一山有四季。”
7 月 7 日,去拉市海南边的湿地时,我对这句话有了彻底的领悟。刚到湿地时,水草丰美,成群的黄白花牛低着头在草甸上安静地吃草。我们走过去,近距离和这群牛牛君互动,远处的山峦笼在灰白色的水汽里,看着十分壮阔。

好巧不巧,毫无征兆地,头顶突然天降暴雨。那时候我们正处在湿地深处,手头既没有雨衣,离木栈道又隔着老远的距离。雨点砸下来的时候,我和我哥就往栈道方向狂奔。半路上还必须跨越一座窄窄的独木桥,桥下就是湍急的小河,因为雨水汇集,流速很快。慌乱之中,一脚踩空,一条腿直接陷进了河泥里,半截裤腿瞬间湿透了。不过那会儿也顾不上这些了,等跑到栈道上,大雨已经把我们淋湿了。
香格里拉
7 月 8 日早上九点,我们把一部分行李寄存在丽江,坐车前往香格里拉。车子一路往高处盘旋,中途经过虎跳峡。大巴从幽暗的隧道山洞里钻出来的那一瞬间,大约只有十几秒的空当,深邃壮丽的峡谷与奔腾的江水在窗外一闪而过,惊鸿一瞥,全车人都在惊叹。
抵达香格里拉时,海拔已经升到了 3300 米,气压只有 680hPa 左右。空气变得明显稀薄起来,同行的外公外婆坐了一路长途车,已经显出疲态,我们就没怎么做耗费体力的事情。傍晚为了找一家心仪的火锅店,从酒店走过去,一路都是缓上坡。在低气压的高原上爬坡,没走多远就觉得心跳加快,又饿又累,好在最后那顿热腾腾的火锅没有让人失望。

7 月 9 日清晨,驱车赶往纳帕海。正值水季的纳帕海像一面平静的镜子,倒映着蓝天和大片大片的白云。草甸与湖水交界的地方,矗立着五色旗帜搭起来的巨大圆锥形帐塔,两匹马儿正安静地卧在塔前的草地上晒太阳。这旗子叫五彩经幡,当地也称作五彩福旗,风一吹过,成千上万片经幡猎猎作响,极有意境。整个旅途中,高原的空气质量都好得不像话,在这样的地方待着,人会觉得日子很轻,毫无压力,甚至忍不住羡慕起常年生活在这里的当地人。

中午回到独克宗古城,吃了一顿藏式牦牛肉盖饼,厚实的肉馅裹在焦香的饼皮里,味道实在太绝了,总之就是非常好吃,还想再吃一遍。只是高原的正午阳光依旧不讲道理,走在街上,胳膊差点又被晒伤。
下午,我和外公一起去了素有“小布达拉宫”之称的噶丹 · 松赞林寺。高大的藏式殿宇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地铺上去,红墙金顶,在阳光下显得金碧辉煌。沿着长长的台阶一步步往上走,我和外公聊了许多以前的事。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,外公向来是个内敛、不怎么愿意出现在镜头里的人,那天却突然主动开口,让我帮他在寺院里拍了好几张照片。我举起相机,透过取景器看着外公站在金顶红墙下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情感。想起这么多年来他的付出,眼眶便有些发热,直到现在,坐在桌前码字的时候,依旧还是如此感伤。
走到松赞林寺最顶端的祈福墙前,木架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祈愿牌。在无数写着健康、平安的牌子中间,最显眼的一张上面,署名“MARIA.”的人用黑色的字迹写着:

“Stop Genocide In Gaza. Love & Peace In The World.”
在离天空最近的香格里拉,在袅袅的桑烟与诵经声里,看到这样一行跨越山海的祈愿,心里被轻轻撞了一下。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 o7
返程丽江
7 月 10 日,我们从香格里拉返回丽江。原本天气预报说这一天会有大雨,谁知天色竟然意外地放晴了。早上出门时,远远瞥见北边的玉龙雪山,湛蓝的天幕下,洁白险峻的山峰只留有一点点云彩点缀。一家人从束河古镇出发,坐了三十公里的车前往玉龙雪山风景名胜区。到山脚下时,阳光穿过山谷的晨雾,在针叶林间投下几道清澈的光束。抬起头,天空中恰好有一条长长的白色云带,像一条云龙一样紧紧缠绕在雪山灰黑色的山脊腰间。后来想了想,那应该是近半个月来天气最好的一天。提前好几天盲盒式预约门票的时候,完全没敢奢望能碰上这样的好天气,实在太幸运了。

玉龙雪山大索道能抵达的冰川公园在 4500 米左右,考虑到家里老人和孩子的身体状况,最后只有我和我哥两个人坐缆车上山。索道一路爬升,脚下的森林逐渐变成灰白色的冰川碎石滩,回头能俯瞰到整个丽江坝子和山脚下翠绿的草坪。

沿着木栈道往 4680 米的最高点走,山上出乎意料地没有想象中那么寒冷。在高原日照下,穿着短袖爬台阶甚至都不觉得冷,走了一段反而出了满头大汗。近距离仰望,七月盛夏的雪山顶上积雪消融了不少,裸露出陡峭冷硬的暗灰色冰川角峰,零星的残雪嵌在岩缝里。因为海拔实在太高,我哥走着走着开始有些高原反应,我们便没有强求登顶,在栈道上拍了几张照片留念,就坐索道下山和家人汇合了。

回到古镇,彻底放松下来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接着吃饭、闲逛。那天看手机消息,得知上海正在刮台风,风雨交加;心里暗自庆幸还好跑到了云南,不然这个暑假的开头,又要憋在家里听好几天的雨声了。

返程昆明
7 月 11 日,爬完雪山的第二天,我们没有再安排任何景点。一家人在古城周边慢悠悠地晃荡,买点伴手礼,晒晒太阳。傍晚时分,去车站坐上动车,回到了这趟旅途的起点昆明。
7 月 12 日一早,从昆明南站踏上返程的高铁。列车一路向东,穿过无数条隧道和桥梁,窗外的崇山峻岭一点点变矮、变缓,最后重新化作熟悉的江南平原。晚上十点多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十三天的云南之行就算真正暂停了。可夏天并没有走远,它只是留在了四千米的云端上,等待着有心之人于此续写。
末
从长江中下游平原湿热的梅雨里出发,一路晃晃悠悠地撞进云南的风、雨、雪山和经幡里。那里的海拔是一步步往上爬的,风也是一天比一天更炽热的。2025 年的那个夏天,因为这场远行而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。后来在台灯下写作业、刷题,或者在本地的暴雨天里闷得发慌时,思绪总会冷不丁飘回那些地方。想起大理街头被太阳晒得生疼的手臂,想起纳帕海风中哗哗作响的五彩经幡,想起松赞林寺金顶下外公微微佝偻的背影,还有玉龙雪山上那一缕怎么也抓不住的云。
云南给人的惊喜总是藏在不经意间。它不催你,也不迎合你,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,接纳每一个从局促的日常里逃出来的人。
我想,我一定还会再回去的。
或许是在某个草长莺飞的春天,去看一看真正开满三月街的盛景;或许是去走一走那些这次错过的、更深处的秘境。下一次,也许是和一样的人,也许是不同的人,但只要重新踏上那片土地,迎面吹来高原的风,过去的那些夏天就会在云端重新活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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